广钦老和尚:“受戒是受忍辱,耳朵听到别人骂你、刺激你,而不理会,那就是戒。与其让别人说你好话,远不如别人骂你来的痛快。”
那年我二十六岁,在寺里刚满三年。
谁愿意被人骂?谁不想听好话?
这个疑惑,在我还俗后的第五年,才被现实彻底敲碎。
我从寺庙出来,进了互联网公司。从基层做到主管,只用了三年。春风得意时,全公司的人都对我客客气气,见面喊“总”,开会递话筒。
那时候我最享受的,就是各种饭局上被人捧着的感觉。
“王总这话太有水平了”
“也就您能想到这个角度”
“跟着您干真是学到东西”
每次回家,我都跟妻子感慨:师父当年说的不对啊,好话多好听,谁要听人骂?
直到去年那场人事地震。
公司调整架构,我被明升暗降,调到一个边缘部门。曾经天天喊“总”的人,在电梯里遇见,眼神飘向别处。曾经抢着跟我吃饭的人,组局再也不叫我。
最难接受的是老周。
他是我一手带起来的,熬夜改过他的方案,替他背过锅。调岗那天,他在茶水间跟别人说:“王某人早就该挪位置了,能力也就那样,以前全靠拍马屁。”
我站在门外,听完了一整段。
那一刻的感觉,不是愤怒,是彻骨的寒。比被骂更难受的,是发现自己竟然分不清,过去那些好话里,有几句是真的。
那段时间,我开始失眠。躺在床上反复想:到底什么时候,这些人开始恨我?还是说,他们从来就没真心待过我?
实在熬不住,我去了趟广钦老和尚的道场。
大殿里坐着一位老僧,我没说话,他也没问。泡了茶,递过来,说:“被骂了?”
我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他指指我的眉毛:“眉间拧成疙瘩了。被人骂,才会这样。”
我把事情倒了个干净。说完,心里松快些,又补了一句:“我就是想不通,我待他们不薄,为什么背后这么说我?”
老僧拨了拨香灰:“他们骂你之前,夸过你吗?”
“夸过,以前天天夸。”
“那会儿你什么位置?”
“主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我没说话。
老僧笑了笑:“好话和坏话,是同一拨人说的。你觉得是他们变了,还是你的位置变了?”
我愣住。
他接着说:“好话是给那个位置的,不是给你的。你从位置上下来,好话就跟着走了。可骂声,有时候倒是冲你这个人来的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忍着?”
“忍不是憋着。”他指了指窗外的竹子,“你看它,风来的时候弯腰,不是因为它软弱,是它知道硬顶着会断。弯下去,等风过去,再直起来。”
“可我心里难受。”
他递给我一本旧书,翻到一页。是广钦老和尚的话:
“人家侮辱我、欺负我、占我便宜,如果我们能忍下来,不去斤斤计较别人占我多少便宜,也不去挂碍它,不但能增长智慧,还能增加福报,反过来是占便宜。”
“听懂了吗?”
我摇头。
他笑了:“听不懂就对了。真懂的时候,就不用来问我了。”
临走时,他送我一句话:“被骂的时候,先别急着解释,也别急着反击。问问自己:他骂的那个我,是真的我,还是他想象中的我?”
回北京后,这句话我琢磨了半年。
后来发现一个规律:那些还在骂我的人,多半是以前夸我最凶的。而那些从头到尾没怎么夸过我、也没骂过我的人,反而在难的时候,悄悄问过一句“需不需要帮忙”。
我开始学着闭嘴。
有人说风凉话,我不接茬;有人传谣言,我不解释;有人在会上故意呛我,我点点头说“我再想想”。
奇怪的是,这样过了半年,那些骂声慢慢就淡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我真的不那么在意了。
有一天,老周突然找我喝酒。他涨红了脸,说以前那些话,是他不对。
我给他倒酒:“骂就骂了,都过去了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你变了。”
我没说话,脑子里想起师父那句话:“与其让别人说你好话,远不如别人骂你来得痛快。”
现在我才明白,“痛快”不是指被骂的感觉,而是有一天你发现——
别人的好话,不能再让你飘起来;别人的坏话,也不能再把你砸下去。
那时候,才是真的痛快。
昨晚,女儿问我:“爸爸,如果有人在学校说我坏话,我该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,给她讲了个故事。
有个小和尚问老和尚:“师父,如果有人骂我怎么办?”
老和尚说:“你拿个礼物送给别人,别人不要,那礼物是谁的?”
小和尚说:“还是我的。”
老和尚说:“骂声也一样。你不收,它就还给他了。”
女儿听完,说:“那我就不收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,心里想:师父,您当年说的,我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关于“忍辱”,你可能还需要知道:
佛家讲“忍辱”,不是教人做软柿子。
《金刚经》里说“知一切法无我,得成于忍”。
真正的忍,是看清了那个被骂的“我”,本来就是个虚妄的概念。别人骂的是他心目中的那个我,不是真正的我。既然如此,何必生气?
这不是软弱,是另一种强大。
被人夸时,别太当真,那是给位置戴的高帽;
被人骂时,也别太急,那是照见自己的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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